第十章 搏斗在高墙内继续“共案犯”来到新式监狱
最后一抹夕照从长江南岸的真武山群峰山巅上消失了。群峰前边那座被叫作涂山的小山头崖壁上,清人镌刻的“涂山”两个大字也变得模糊起来。暮霭像悄悄升起的潮水,不知不觉间便淹没了两江环抱的重庆城。
在旧城区东南角,太平门与储奇门两大码头之间,俯临长江的人和湾岸坡上,有一片新建的房舍,由高高的青灰色砖墙包围着。随着黄昏的降临,那里边照例又响起了一阵由数十个男人吼出的歌声。
苏武留胡节不辱,
雪地又冰天,
苦忍十九年,
渴饮雪,饥吞毡,
牧羊北海边。
心存汉社稷,
旄落犹未还。
历尽难中难,
心如铁石坚……
附近的居民和常在周围来往的客商、船工、挑夫和小贩,都已熟悉了这里每到傍晚便会响起的这种独特的歌声,熟悉了那些时而悲怆,时而激昂的旋律——虽然他们叫不出那些歌的名字:《苏武牧羊》《赤潮曲》《国际歌》《少年先锋歌》……
这里就是军阀刘湘关押共产党人的特别监狱——重庆反省院。
30年代初,随着二十一军特务委员会的设立,中共在重庆地区的地下组织迭遭破坏,被捕的共产党人日益增多,原巴县大监及分监人满为患。同时,共产党人在狱中的不屈表现又给其他犯人带来影响,多次出现了政治犯带头闹事的情况,出现了共案犯“赤化”普通犯的危险。于是,刘湘便下令另建反省院,将共产党人集中关押。
重庆反省院从1930年秋开始筹办,将当年8月储奇门大火中烧毁的山西会馆废墟划作院址,于12月开工,次年2月竣工。
1931年4月,一个乍暖还寒的日子,由武装军警从巴县大监和巴县分监押出来的一批批共案犯,集中到了重庆反省院。
走进院坝,正对大门一面的两幢房屋之间是一排台阶,身穿咖啡色贡缎毛葛长袍和青色团花马褂的反省院管理主任蒋宇周,面带宽厚的笑容站在几级台阶上。他本是二十一军教导师某旅的副官长,因师长潘文华兼任了重庆市长,现在反省院暂由市政府管理,潘市长又兼任了反省院院长,这位蒋副官长就通过老上级的关系搞到了这个差使——他最终的打算,是争取做出成绩后放出去当县长。
待犯人们都在院坝里站好了,这位蒋主任便开始摇头晃脑地训起话来:
“四川善后督办刘公甫澄,悯一般青年子弟,被共党煽惑,执迷不悟,扰乱社会,危害国家,诛之不胜诛,乃依照国民政府公布反省院条例,就重庆市设立反省院一所,收容反革命分子,以期化莠为良……”
囚犯们这才知道,他们被转移到了一所新的监狱。一些老熟人、老战友相互以会意的目光打量着,有些站得近的甚至低声交谈起来。
蒋宇周对犯人队伍中的**装作没有看见,继续着他的首次训话。
“……反革命人入院后概称反省人。……反省人有以下情形之一者得由管理主任分别记功报请院长予以奖励:一,能谨守院规者;二,能举发反省人危险举动或其他不法阴谋者;三,能举发共党秘密者;四,能做反共文字或反共工作者。凡记功一次者可增加亲属接见及发受书信二至五次,记大功三次以上者得于刑期未过半以前先行提付评判,于反共工作有特殊成绩者得报请四川善后督办署量才录用……”
冗长的训话结束后,犯人们被押着登上石级台阶,绕到右边那排平房后面,进入反省院中那幢主楼,砖木结构的三层楼房,分别关进了一间间监舍。
这一批关进反省院的囚犯有60多人。以后陆续有新犯送来,如当年春夏间万县中共下川东特委被破坏一案被捕后判刑的十余人,当年底因胡嘉祥——刘复初——袁世勋等人连锁叛变而导致的中共江巴地下组织大破坏一案捕获的一些人……高峰期是1931年底和1932年上半年,关进这里的共产党人达140多人。仅从反省院当年所写的报告和所作的统计表中来看,这些共产党人年龄最大的40岁,最小的16岁,人数最多的是20到28岁的青年。他们的行业身份,“学界有初中以上,大学以下之学生,及教员,军界有士兵以上团长以下之军人,其他工农商政新闻记者各界……”五花八门,院方认为他们“类皆桀骜不驯”。